近日，丁义涛作为鼓楼医院管理研究所所长再次回到曾经无数次抵达的地方——宿迁市人民医院，开展为期两天的调研。“这家医院让我魂牵梦绕，我不希望它最终成为一家死不了也活不下去的医院。”丁义涛在调研发现包括职工身份不清、医院税负过重等改制不完善所引发的问题时，发出上述感叹。

　　上市公司主导的公立医院改制样本

　　2000年，“卖光公立医院”成为外界贴给宿迁医疗领域改革的标签。

　　2003年，作为宿迁最大的公立医院——宿迁市人民医院也通过改制成为一家民营医院。那场“打乱重来”的改革，使宿迁成为全国仅有的没有公立医院的地级市。按照当时的说法，三分之二的公立医院发不出工资，卖医院“是被逼出来的”。

　　就是这一年，宿迁市政府相关领导找到南京鼓楼医院院长丁义涛，希望由鼓楼医院派人跨地管理宿迁市人民医院，提升当地医疗水平。当地政府提出如此大胆的想法，源于当时面临的窘况。宿迁市人民医院名义上是一家地级市中心医院，但医疗技术仍停留在县级医院水平，是个二级乙等医院，并且人才大量流失。

　　于是，外来力量被寄予厚望。

　　当时，有一些民企想要购买宿迁市人民医院均被婉拒。最终，医院改制重担落在国有的金陵药业和鼓楼医院肩上：金陵药业取得70%的股权，宿迁市政府持有另外30%，双方分别让渡出7%和3%的股份给鼓楼医院，相当于鼓楼医院通过技术和管理入股10%，医院也更名为南京鼓楼医院集团宿迁市人民医院。上市公司主导公立医院改制的案例由此诞生。

　　这种在如今看来也是颇为前卫的尝试，让宿迁市人民医院注定拥有不平凡的命运。

　　依靠鼓楼医院强大的技术和管理支持，以及金陵药业的资本扶植，宿迁市人民医院在改制一年半后步入快速发展期。改制前的最高年收入500万元左右，2004年全年营业收入达到7100万元。目前，这家医院每年的结余都用于医院本身的滚动发展，尚未分红。

　　经过努力，宿迁市人民医院于2008年底升级为三级乙等医院。2010年至2013年间，总共20层的外科病房大楼拔地而起，并于2013年5月份投入使用。医院年门诊量从2003年的20万人次增至2016年的100万人次。

　　除了硬件水平提升，该院改制后的管理理念也悄然发生变化。过去在公立医院时常出现的“跑冒滴漏”现象，在宿迁市人民医院逐步消失，“现在大家离开办公室都会随手关掉电灯和空调，这已经成为习惯。”院长张荣林告诉健康界，这种往往企业才有的成本概念，客观上提升了医院的运营效率。

　　丁义涛：把鼓楼医院文化植入宿迁市人民医院

　　南京鼓楼医院素有“中国最好的人文医院”之称。在参与宿迁市人民医院改制之后，丁义涛曾力推将鼓楼医院文化植入这家医院。

　　时下，宿迁市人民医院在管理原则上坚持以人为本、务实高效。给患者的承诺方面，要求医护人员做到不敷衍病人，善待每一位患者。

　　不过，丁义涛此次调研期间，仍然在该院服务患者方面发现不少问题。“核磁共振室要给患者准备棉被，来这里的都是病人，需要温暖的关爱。”在医院楼上楼下走了一圈，丁义涛的“话匣子”就没关上过。“门诊大厅要放椅子，要让家属和候诊病人都有地方坐”“病房墙上要加装扶手”……如何从细节处入手去关爱病人，丁义涛频频向张荣林及随行人员传授经验。

　　改制不彻底让宿迁市人民医院隐忧频现

　　结束第一天上午的调研后，丁义涛郁闷地坐在餐厅里吃了一碗素面。周围气氛凝重，随行人员均不出声。让丁义涛感到如鲠在喉的，正是半天调研所发现的问题。

　　医护人员身份模糊

　　丁义涛发现，宿迁市人民医院虽然已经完成改制，包括院长在内全员职工却没有参股，大家没有主人翁感觉；医院已是营利性医院，医生工资却仍然按照事业单位标准发放；由于没有了编制，医院无法为职工按照事业单位标准上事业险，只能交企业年金。

　　在当年改制过程中，医院坚持“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的原则，也就是老员工继续保留事业单位人身份，之后新入职的员工则与企业职工身份并无二异。这二者平时待遇相当，但真正的差距主体现在退休之后——新职工的退休金可能比老职工低三分之一。

　　旨在缩小员工之间的待遇差异，张荣林这两年几乎跑断腿。与当地社保部门协商时，张荣林提出，让新员工和老员工共同享有事业单位的保险，这部分支出由医院负担。可是，由于新员工没有事业身份，这个建议很快被社保部门驳回。在这场“拉锯战”中，社保部门最终同意让2010年至2013年入职的员工享受事业险待遇。

　　丁义涛深知，人才是一家医院最重要的资产，但尴尬的身份地位导致医院很难留住人才。宿迁市人民医院科教处处长孙会玲，向丁义涛表露了在人才储备方面的担忧。“枝头有鸟才能吸引更多鸟，医院只在去年引进了一位博士，这显然是在人才梯队建设上没做好，医院至今也没有拿到一项国家自然基金。”孙会玲说。

　　与公立医院竞争日趋激烈

　　尽管拥有南京鼓楼医院这块“金字招牌”，但相比2016年刚刚开始运营的宿迁市第一人民医院，宿迁市人民医院仍然在竞争上显得力不从心。

　　名字只比宿迁市人民医院多出两个字的宿迁市第一人民医院，从诞生就注定了与前者的竞争地位。宿迁市第一人民医院也是江苏省人民医院宿迁分院，这家医院的兴建，可谓举各方之力。江苏省13家三甲医院选派各自优势学科专家团队，帮扶该院老年医学科、肿瘤科、呼吸科、重症医学科、放疗中心、泌尿外科、普外科、骨科、儿科、胸心外科等17个专科的技术和管理。截至目前，该院的所有科室基本已经对外开放，只是门诊和住院量暂不饱和。

　　在当前公立医院改革“去行政化”和“去编制”的大潮之下，宿迁的大面积扩编，值得人们深思。

　　2016年7月19日，张荣林作为特邀嘉宾赶往宿迁市第一人民医院开业现场。尽管他愿意相信，两家机构既是对手也是战略伙伴，“新血液”的加入将促进宿迁医疗市场的良性竞争，但在第一人民医院开业前后的那段日子里，市人民医院的部分低年资医护人员被第一人民医院“挖走”，投奔到有编制的公立医院。

　　“抢人”而非“育人”。宿迁市人民医院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医生告诉健康界，在对手医院开业前，科室内包括自己在内的多位医生接到对方抛来的“橄榄枝”，对方给他的承诺是新医院科主任。有编制，有职位，待遇又不差，这让人很难不动心思。

　　“当时我与对方谈判了多轮，宿迁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任命公告贴出来后我看到，科室主任就是我，不过最终我还是没走成。”这位医生并未告诉健康界个中缘由，只说“还是老地方省心”。

　　张荣林并没有计算过具体离开了多少人，但健康界走访中发现，市人民医院近四分之一科室中有人离职前往第一人民医院。“好在骨干队伍仍然十分稳定。”在张荣林看来，这是由于“大家更加看重在市人民医院的职业发展”。

　　税负过重问题未引起相关部门关注

　　相对于能获得财政补贴的公立医院来说，民营医院税负重、补贴少，也时常导致医院后继乏力。

　　2016年，宿迁市人民医院纯利润超过1亿元，共纳税2700多万元。如此高额的纳税，正是源于医院由企业主导改制的身份。

　　金陵药业是一家上市公司，毫无疑问，为了将公司报表做得“漂亮”，也为了对股民负责，企业必须尽最大的努力将利润“做高”。但由于金陵药业参股的宿迁市人民医院利润越高，意味着税负就越重。

　　这让多年来深耕公立医院管理的丁义涛感到分外难过。“医院发展不靠财政补贴，不靠编制养人，赚的每一分钱都是靠技术和服务，税负上却跟公立医院有如此大的差距，改制后的医院如何与公立医院平等竞争？”丁义涛在调研的第二天便向宿迁市卫计委主任刘仰刚直言，政府得让民营医院“活得下去”。

　　表面繁荣掩盖不住“夹缝中求生存”的现状

　　或许，宿迁市人民医院只是我国众多改制医院中的一个缩影。表面一片繁荣，用“夹缝中求生存”来形容宿迁市人民医院的现状却并不为过。在这次与刘仰刚的交谈中，丁义涛毫不掩饰自己对该院未来发展的担忧，一系列诉求让刘仰刚几乎招架不住，只用“我们会尽快出台相关指导意见”来回应。

　　“我也算是这家医院改制的始作俑者之一，希望有关部门尽快解决眼下的问题，让医院顺畅地发展下去。”丁义涛说。